從一顆草莓,看見地頭港的返鄉路

在地頭港的田邊,坔頭港國小家長會會長張益壽談起草莓,說的不是一門好賺的生意,而是一條返鄉後才真正理解的路。
這次訪談原本是為了記錄地頭港的地方故事。團隊希望透過數位平台,整理地方歷史、在地產業與人物經驗,讓更多人看見這個地方。而張會長的草莓園,剛好成為理解地頭港的一個入口。因為在他的故事裡,草莓不只是農產品,更連結著土地、家庭、學校、產業與地方人口流失的現實。
張會長原本在軍中服務,過去的人脈多在高雄。退休後,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回鄉務農,但太太提醒他,退休的原因之一,就是希望能多陪伴孩子。於是,他回到家鄉,接手阿公留下來的田地。那些田原本荒廢著,或租給別人種玉米,他便想著:「不然拿一塊來試試看。」
一開始,他只是種了兩三百棵草莓當作嘗試。沒想到真正投入後,才發現農業並沒有想像中簡單。原本以為五十萬元可以開始,後來投入已經超過兩百萬元。農地沒有電,要想辦法牽電;沒有水,要想辦法牽水。若要正式向自來水公司申請,費用高得難以負擔,最後只能靠里長協助,拉了一條一點二公里的水管到田裡。
張會長說得很直接:
「我們把農業想得很簡單,但真正執行才知道,水、電、天氣、人力,每一項都是問題。」
他選擇種草莓,也不是一時興起,而是經過思考。鹽水一帶很多人種番茄,如果再投入番茄,最後可能只剩削價競爭;哈密瓜需要溫室與精準控水,設備成本更高。相較之下,草莓有吸引力,消費者會主動找來,較有發展成體驗農業的可能。
但草莓也不是外界想像中的高利潤作物。張會長提到,草莓一斤看起來可以賣五、六百元,但前期成本早已投入。當大湖等大產區過年後價格下跌,小農若跟著降價,幾乎就沒有收入。他算過,去年整個產季收了約五十五萬元,扣掉成本後,實際平均下來,收入並不高。
他感嘆地說:
「草莓一斤看起來很貴,不代表農夫真的賺錢。」
對張會長來說,小農最大的困難之一,是規模。他目前的種植面積不大,產量有限。如果接遊覽車或大量過路客,草莓很快就賣完;但若把重點放在外地遊客,在地居民反而可能買不到。可是要擴大規模,又會面臨成本、人力與氣候風險。找臨時工不好找,若聘外籍農工,住宿、保險、管理責任又不是小農能輕易承擔。
他說:
「小農不是不想做大,是做大以後,成本、人力、風險都會一起變大。」
草莓本身也非常看天氣。草莓原本是偏溫帶的植物,南部氣溫高,容易產生熱障礙,也容易有病蟲害。寒流什麼時候來,會影響開花與收成;日夜溫差夠大,草莓才容易累積甜度。張會長知道,南部種草莓很難穩定保證甜度,所以他更強調安全。
他不使用生長激素,並以微生物與天敵防治為主,希望做到讓消費者安心。他知道這樣做成本更高,遇到病蟲害時損失也更大,但他仍然堅持。他說,草莓若生病,很多時候沒有辦法救,只能整株拔掉;微生物防治比較像預防,不是治療。
張會長最在意的是,孩子能不能安心吃。
「我不能保證每一次都最甜,但我可以保證,我的草莓是健康、安全的。」
這樣的堅持,也讓張會長曾經在想放棄時,又選擇繼續做下去。第二年時,他一度覺得成本太高、收入有限、技術又困難,幾乎想停下來。但第一年客人的回饋讓他印象很深。許多家長覺得安心,小朋友吃得開心,這些回應讓他覺得,草莓園不只是賣草莓而已。
張會長說:
「第二年其實有點想放棄,是客人的回饋讓我覺得,好像應該繼續做下去。」
在他的故事裡,草莓也連結到地頭港更大的問題。地方小學學生越來越少,不只是因為少子化,也與在地產業流失有關。年輕人不回來,孩子自然變少;地方沒有足夠產業,就很難留住家庭。學校即使有特色,若受到學區與戶籍限制,也會影響招生。
張會長看得很清楚:
「小校之所以成為小校,是因為在地產業流失的問題。」
因此,張會長的草莓園不只是一塊田,也是一個地方縮影。它呈現返鄉者如何面對土地、家庭與產業現實;也呈現小農如何在氣候、成本、制度與市場之間尋找生存方式。他嘗試把不好看的草莓做成冰棒與冰淇淋,讓產品有更多可能;也願意把草莓園資料放進地頭港的數位平台,讓地方產業被更多人看見。
他的草莓園還在摸索,經營模式也還在調整。但這份摸索本身,就是地頭港地方故事的一部分。它不是浪漫的返鄉想像,而是一個人真正回到土地之後,一步一步面對困難、留下來、繼續做的過程。
張會長的故事提醒我們:地方再生不是一句口號,而是有人願意回來,有人願意嘗試,有人願意在失敗和成本之間,繼續替土地找一條路。
「地方要被看見,不能只有故事,也要有人真的留下來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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