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青春留在學校裡：坔頭港宋江陣的守陣者

在坔頭港談起宋江陣，很難不提到許明鏡教練。從十八歲開始接觸宋江陣，到今年六十九歲，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五十多年。對他來說，宋江陣不是一門單純的技藝，也不是廟會中熱鬧一下的表演，而是一段從村莊、信仰、學校到地方記憶交織而成的人生故事。

許教練最早接觸宋江陣，是從地方長輩與師叔的身影開始。小時候，他常看上一代在村裡演練宋江陣，耳濡目染之下，慢慢對這門傳統產生興趣。高中時期，大約十八歲左右，他開始跟著長輩下場。剛開始並不是正式主角，而是在人手不足時下去替補，但也正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參與，讓他逐漸熟悉宋江陣的動作、器械與精神。

「一開始是人手不夠，下去替一下，慢慢就熟了，也慢慢有興趣了。」

這句話說得平實，卻也說出許多傳統技藝傳承的真實樣貌。很多地方文化不是從課本開始，也不是從正式制度開始，而是從一次替補、一次幫忙、一次跟著長輩走出去開始。許教練就是這樣，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，再從參與者成為守護者。

在他的記憶裡，坔頭港宋江陣至少傳到他這一代已經是第四代。再往上的資料雖然不容易完整考證，但地方長輩口耳相傳的經驗，仍讓這項傳統保有深厚的歷史感。過去的宋江陣，和現在人們看到的表演樣貌不同。它原本不只是藝術展演，而是一種身體訓練，也是一種村莊防衛的力量。

早年村莊之間偶爾會有衝突，地方青年會在晚上跟著武師練拳、練棍、練兵器。宋江陣在那個年代，承載的是強身、練膽、護村與團結的功能。

「以前是真正在練武，為了強身，也為了保護村莊。」

這句話讓宋江陣不再只是舞台上的動作，而是回到它最初的生活情境。它曾經和村莊安全、青年訓練、地方秩序緊密相關。每一個陣法、每一次整隊、每一件兵器，都不是單純為了好看，而是地方社會在過去環境中形成的自我保護方式。

然而，時代改變後，宋江陣的角色也逐漸轉變。從原本的武術與防衛，慢慢轉向神明聖誕、地方繞境、藝陣比賽與文化表演。許教練坦言，現在的宋江陣比較偏向藝術化、表演化，評比時也更重視整體視覺、活潑程度與舞台效果。可是他也提醒，真正的宋江陣不能只看熱鬧，背後最重要的仍然是團隊精神。

「宋江陣講究的是團隊精神，不是一個人好看就好，是整隊要整齊、要團結。」

這也是許教練最在意的地方。對他而言，宋江陣和一般外界對廟會陣頭的刻板印象不同。它不是個人逞強，也不是為了製造聲勢，而是一整隊人配合神明、配合村莊、配合信仰行動。出陣時，每個人都要跟著隊伍走，每一個動作都和整體有關。

坔頭港宋江陣後來進入學校，也與這份傳承焦慮有關。過去社區有人，村莊可以自己組隊，甚至不同里之間各有隊伍。但隨著年輕人外出讀書、工作，留在地方的人越來越少，社區陣頭開始面臨人手不足的問題。許教練很清楚，如果不讓孩子從小接觸，未來宋江陣可能就會斷層。

「不帶進學校，是怕以後會斷層；小朋友先練過，至少會對宋江陣有一點興趣。」

因此，他把宋江陣帶進學校，從一年級到六年級，只要孩子有意願，都可以參加。學校裡的訓練不像早期社區那樣嚴格，因為現在的孩子若被要求太多，可能反而不願意繼續。許教練選擇用比較溫和的方式，先教基本動作、基本器械與簡單表演，讓學生願意靠近這項傳統。

一般完全沒有經驗的學生，如果願意練習，大約三個月就能達到基本表演程度。學校課程大約一週一次，每次兩個小時。這樣的時間不算長，但對地方文化而言，已經是一顆種子。

早期學生人數多時，許教練曾帶過一整隊約四十位男學生，訓練將近一年，也曾參與大型表演。當時他還邀請社區老一輩教練一起協助，分組指導學生，讓每個孩子都能學到動作。如今學生人數減少，男女生一起練習，但因為人數不足，完整隊形較難排出，現在多以基本表演為主。

即使如此，學校仍然是許教練最看重的傳承場域。因為孩子只要在童年時接觸過地方文化，長大後就可能重新回來。

「十個裡面有兩、三個會回來，就已經不容易了。」

這句話聽起來有些無奈，卻也很真實。地方文化的傳承從來不是大量複製，而是一個人影響一群孩子，再從其中幾個願意留下的人身上繼續延伸。許教練知道，不可能每個孩子都留下來，但只要有人願意回來，這條線就沒有斷。

坔頭港的故事，也不只有宋江陣。訪談中，許教練也談到地方的水患、廟宇與農村生活。過去村莊和急水溪關係密切，溪流曾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孩子們在溪邊玩水、抓蝦、抓青蛙，那是他童年中很美的一段記憶。但急水溪也曾帶來災害，下大雨時溪水亂竄，甚至曾經淹到廟宇屋頂。水災來時，居民半夜還要去搶救神像、兵器和廟裡的物品。

「水淹上來，半夜還要去搶神像、搶兵器，搬到比較高的地方。」

這些記憶讓坔頭港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村落，而是一個經歷過水患、農業、信仰與共同勞動的地方。過去居民面對淹水，會每戶出人，一起整理水路、處理排水。那是一種農村社會的互助，也是一種地方共同生活的方式。

在產業上，坔頭港過去以農業為主，曾經種植甘蔗、玉米、稻米、毛豆等作物。許教練提到，以前甘蔗種得很多，地方與糖廠也有密切關係。糖廠製糖後排出的廢水曾影響溪水，讓急水溪水質變黑，居民無法再像過去那樣使用溪水，因此後來才設置水塔供應村莊用水。

這些變化，也和今日人口外流的問題連在一起。許教練很清楚，年輕人離開村莊，不一定是不愛家鄉，而是現實生活的壓力。地方沒有足夠工作機會，年輕人若要生活，就必須往外走。

「年輕人會離開，是民生問題；沒有工作，留在這裡也沒有飯吃。」

這句話道出了農村文化傳承最現實的困境。很多人談文化保存，容易只談熱情、信仰和使命，但許教練看得很清楚：人要留下來，必須先能生活。沒有工作，就很難要求年輕人留在地方；沒有人留下來，宋江陣、廟會、學校與社區活動的人力也會慢慢不足。

因此，宋江陣的傳承問題，表面上看是技藝傳承，實際上也是地方發展問題。它牽涉到教育、人口、工作、社區動員和信仰凝聚。許教練之所以重要，不只是因為他會教宋江陣，而是因為他把自己的生命放進這個地方，長期陪伴孩子，也守住村莊記憶。

當被問到這五、六十年來最難忘的是什麼，許教練沒有說某一次大型演出，也沒有特別強調自己的成就。他想起的是學校。

「我一生的青春都在學校。」

這句話是整段訪談中最動人的一句。許教練的青春，不只在宋江陣裡，也在學校裡。他曾教孩子練宋江陣，也曾訓練排球。早年學生人數多時，他還曾在春節舉辦排球賽，讓返鄉的人和村裡的人一起在學校打球。對他而言，學校不只是上課的地方，更是村莊情感聚集的地方。

許明鏡教練的人生，像是一條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線。一端連著早期村莊防衛、長途繞境、水患與農村生活；另一端連著今日學校教育、文化傳承與人口外流的挑戰。他沒有用華麗的語言談文化保存，而是用五十多年的身體實踐，讓宋江陣繼續出現在孩子面前。

從十八歲替補下場，到六十九歲仍在教學校孩子，許教練守住的不只是一套陣法，而是一個地方仍然記得自己的方式。

「只要孩子願意學，宋江陣就還有機會繼續走下去。」